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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明月《明朝的那些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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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的那些事兒》主要講述的是從1344年到1644年這三百年間關於明的一些事情,以史料為基礎,以年代和具體人物為主線,並加入了小說的筆法和對人物的心理分析,以及對當時政治經濟制度的一些評價。

作者當年明月說:「我寫文章有個習慣,由於早年讀了太多學究書,所以很痛恨那些故作高深的文章,其實歷史本身很精彩,所有的歷史都可以寫得很好看,我希望自己也能做到。望大家能給予評價。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寫的算什麼,不是小說,不是史書,就姑且叫《明札記》吧,從我們的第一位主人公寫起,要寫三百多年,希望我能寫完。」

在當年明月的部落格,可以閱讀全套,作者已經寫完,繁體版也出完了,全七冊。
當年明月的部落格
由於原文為簡體,建議簡轉繁再來閱讀,比較輕鬆。

以下為文章節錄:王守仁。
資料來源:當年明月,《明朝這些事兒》叁,第八章 傳奇就此開始 p153~164。
第八章 傳奇就此開始

  〈一號人物王陽明登場〉

  一九○五年,日本海軍大將東鄉平八郎回到了本土,作為日本軍事史上少有的天才將領,他率領裝備處於劣勢的日本艦隊在日俄戰勝中全殲俄國太平洋艦隊和波羅的海艦隊,成為了日本家喻戶曉的人物。
  由於他在戰爭中的優異表現,日本天皇任命他為海軍軍令部部長,將他召回日本,並為他舉行了慶功宴會。
  在這次宴會上,面對著與會眾人的一片誇讚之聲,東鄉平八郎默不作聲,只是拿出了自己的腰牌,示與眾人,上面只有七個大字:

  一生伏首拜陽明。

  王守仁,字伯安,別號陽明。
  成化八年(一四七二),王守仁出生在浙江餘姚,大凡成大事者往往出身貧寒,小小年紀就要上山砍柴,下海撈魚,家裡還有幾個生病的親屬,每日以淚洗面||這差不多也是慣例了。
  可惜王守仁先生的情況恰好完全相反。
  王守仁家是遠近聞名的大地主,十分有錢,而且他還有一位非常有名的祖先||王羲之。是否屬實不知道,但以他家的條件,就算是也不奇怪
  王家的先輩們大都曾經做過官,據說先祖王綱曾經給劉伯溫當過跟班的,最高混到了四品官,後世子孫雖然差點,但也還湊合。而到了王守仁父親王華這裡,事情發生了變化。
  成化十七年(一四八一),十歲的王守仁離開了浙江,和全家一起搬到了北京,因為他家的墳頭冒了青煙,父親王華考中了這一年的狀元。
  這下王家更是了不得,王華的責任感也大大強,畢竟老子英雄兒好漢,自己已經是狀元了,兒子將來就算不能超過自己做個好漢,也不能當笨蛋。於是他請了很多老師來教王守仁讀書。
  十歲的王守仁開始讀四書五經了,他領悟很快,能舉一反三,聰明程度讓老先生們也倍感驚訝,可是不久之後,老師們就發現了不好的苗頭。
  據老師們向王狀元反映,王守仁不是個好學生,不在私塾裡坐著,卻喜歡舞槍弄棍,讀兵書,還喜歡問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寫一些莫名奇妙的東西。有詩為證:

  山近月遠覺月小,便道此山大於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當見山高月更闊。

  在先生們看來,這是一首荒謬不經的打油詩。王華看過之後卻思索良久,叫來了王守仁,問了他一個問題:「書房很悶嗎?」
  王守仁點了點頭。
  「跟我去關外轉轉吧。」
  王華所說的關外就是居庸關。敏銳的他從這首詩中感覺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玄妙,他第一次認識到,自己的這個兒子非同尋常。書房容不下他,王華便決定帶他出關去開開眼界。
  這首詩的名字是《蔽月山房》,作者王守仁,時年十二歲。這也是他第一首流傳千古的詩作。
  此詩看似言辭幼稚,很有打油詩的神韻,但其中卻奧妙無窮。山和月到底哪個更大,十二歲的少年用他獨特的思考觀察方式,給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
  他的這種思維模式,後世有人稱之為辯證法。
  在居庸關外,年少的王守仁第一次看到了遼闊的草原和大漠,領略了縱馬奔騰的豪情快意,洪武年間的偉績,永樂大帝的神武,那些曾經的風雲歲月,深深地映入了他的心中。
  一顆種子開始在他的心中萌芽。
  王華原本只是想帶著兒子出來轉轉,踩個點而已,可王守仁接下來的舉動卻讓他大吃一驚。
  不久之後的一天,王守仁一反常態,莊重地走到王華面前,嚴肅地對他爹說:「我已經寫好了給皇上的上書,只要給我幾萬人馬,我願出關為國靖難,討平韃靼!」
  據查,發言者王守仁,此時十五歲。
  王華沉默了,過了很久,才如夢初醒,終於作出了反應。
  他十分激動地順手拿起手邊的書(一時找不到稱手的傢伙),劈頭蓋臉地向王守仁打去,一邊打還一邊說:「讓你小子狂!讓你小子狂!」
  王守仁先生第一次為國效力的夢想就這樣破滅了,但他並沒有喪氣,不久之後他就有了新的人生計劃,一個更為宏大的計劃。
  王華的腸子都悔青了,他萬想不到,自己這個寶貝兒子還真是啥都敢想敢幹。
  也許過段時候,他就會忘記這些愚蠢的念頭,王華曾經天真地這樣想。
  也許是他的祈禱發生了效果,過了不久,王守仁又來找他,這次是來認錯的。
  王守仁平靜地說道:「我上次的想法不切實際,多謝父親教誨。」
  王華十分欣慰,笑著說道:「不要緊,有志向是好的,只要你將來努力讀書,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用了,出兵打仗我就不去了,現在我已有了新的志向。」
  「喔,你想幹什麼?」
  「做聖賢!」
  這次王華沒有再沉默,他迅速做出了回覆:一個響亮的耳光。
  完了,完了,一世英名就要毀在這小子手裡了。
  王華終於和老師們達成共識,如果再不管這小子,將來全家都要敗在他的手裡,經過仔細考慮,他決定給兒子談一門親事。他認為,只要這小子結了婚,有老婆管著,就不會再做什麼出格的事情了。
  王華是狀元,還曾經給皇帝當過講師,位高權重,王守仁雖然喜歡鬧事,但小伙子長相還是比較帥的(我看過畫像,可以作證),所以王家要結親的消息傳出後,很多人家擠破頭來應徵。
  出於穩妥考慮,也是不想這小子繼續留在京城惹事,王華挑選了江西洪都(南昌)的一個官家小姐,然後叫來了剛滿十七歲的王守仁,告訴他馬上收拾行李,去江西結婚,少在自己跟前晃悠。
  王華給王守仁安排這麼個包辦婚姻,無非是想圖個清靜,可他沒有料到,他的這一舉動將給自己帶來更大的麻煩。
  愣頭愣腦的王守仁就這麼被趕出家門,跑到了江西洪都,萬幸,他的禮儀學得還算不錯,岳父大人對他也十分滿意。一來二去,親事訂了下來,結婚的日期也確定了。
  這位岳父大人估計不常上京城,沒聽過王守仁先生的事跡,不過不要緊,因為很快,他就會領略到自己女婿的害。
  結婚的日子到了,官家結婚,新郎又是王狀元的兒子,自然要熱鬧隆重一點,岳父大人家裡忙碌非凡,可是等大家都忙完了,準備行禮的時候,才發現少了一個關鍵的人:新郎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結不成婚還在其次,把人弄丟了怎麼跟王華交代?
  岳父大人滿頭冒汗,打發手下的所有人出去尋找,可怎麼找也找不到,全家人急得連尋死的心都有了。直到第二天早晨,他們才在城郊的一所道觀裡找到了王守仁,大家都十分激動。
  可是失蹤一天的王守仁卻一點都不激動,他驚訝地看著那些滿身大汗的人們,說出了他的疑問:「找我幹啥?」  原來這位兄弟結婚那天出來逛,看見一個道觀,便進去和道士聊天,越聊越起勁,就開始學道士打坐,這一打就是一天。直到來人提醒,他才想起昨天還有件事情沒有做。
  無論如何,王守仁還是成功地結了婚,討了老婆成了家,他的逸事也由此傳遍了洪都,大家都認為他是一個怪人。
  王守仁不是一個怪人,那些嘲笑他的人並不知道,這個看似怪異的少年是一個意志堅定,說到做到的人,四書五經早已讓他感到厭倦,科舉做官他也不在乎,十七歲的他就這樣為自己的人生訂下了唯一的目標:做聖賢。
  有理想是好的,可是王兄弟挑的這個理想操作性實在不高,畢竟之前除若干瘋子精神病自稱實現了該理想之外,大家公認的也就那麼兩三個人,如孔某、孟某等。
  王守仁自己也摸不著頭腦,所以他出沒於佛寺道院,希望從和尚道士身上尋找成為聖賢的靈感。但除了學會唸經打坐之外,連聖賢的影子也沒看到。他沒有灰心喪氣,仍然不斷地追尋著聖賢之道。
  終歸是會找到方法的,王守仁堅信這一點。
  或許是他的誠意終於打動了上天,不久之後,衪就給王守仁指出了那條唯一正確的道路。
  弘治二年(一四八九),十八歲的王守仁離開江西,帶著他的新婚妻子回老家餘姚,在旅途之中,他認識了一個書生,便結伴而行,聊解悶。
  交談中,他提出了心中的疑問:「怎樣才能成為聖賢呢?」
  這位書生思慮良久,說出了四個字的答案:「格物窮理。」
  「何意?」
  書生笑了:「你回去看朱聖人的書,自然就知道了。」
  王守仁欣喜若狂,他認為自己終於找到了答案。

  聖賢之路

  朱聖人就是朱熹,要說起這位仁兄,那可真算得上是地球人都知道,知名度無與倫比,連高祖朱元璋都想改家譜,給他當孫子。
  可關於他的爭論也幾百年都沒消停過,罵他的人說他是敗類,捧他的人說他是聖賢,但無論如何,雙方都承認這樣一點:他是一個影響了歷史的人。
  朱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支持者認為,他是宋明理學的標誌性人物,是一個偉大的哲學家。
  反對者認為,他是宋明理學的標誌性人物,是禁錮思想的罪魁禍首。
  其實朱熹先生遠沒有人們所說得那麼複雜,在我看來,他只是一個有追求的人,不過是他的目標有些特殊罷了。
  他追求的是這個世界最為深邃的秘密。

  (提示:下面的內容將敘述一些比較難以理解的哲學問題,相信按本人的講述方式,大家是能夠理解的;如有疑問,可以舉手示意,實在不行,就去翻書吧。)
  自古以來,有這樣一群僧人,他們遵守戒律,不吃肉,不喝酒,整日誦經念佛,而與其他和尚不同的是,他們往往幾十年坐著不動,甚至有的鞭打折磨自己的身體,痛苦不堪卻依然故我。
  有這樣一群習武者,經過多年磨練,武藝已十分高強,但他們卻更為努力地練習,堅持不輟。
  有這樣一群讀書人,他們有的已經學富五車,甚至功成名就,卻依然日夜苦讀,不論寒暑。
  他們並不是精神錯亂,平白無故給自己找麻煩的白癡,如此苦心苦行
,只是為了尋找一樣東西。
  傳說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一種神奇的東西,它無影無形,卻又無處不在
,輕若無物,卻又重如泰山,如果能夠獲知這樣東西,就能夠瞭解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的奧秘,看透所有偽裝,通曉所有知識,天下萬物皆可歸於掌握!
  這並不是傳說,而是客觀存在的事實。
  這樣東西的名字叫做「道」。
  所謂道,是天下所有規律的總和
,是最根本的法則,只要能夠瞭解道
,就可以明瞭世間所有的一切。
  這實在是一個太大的誘惑,所以幾千年來,它一直吸引著無數人前仆後繼地追尋。更為重要的是,事實證明,道不但是存在的,也是可以為人所掌握的。
  對於不同種類的追尋者而言,道有著不同的表現方式,對於和尚們來說,道的名字叫做「悟」,對於朱熹這類讀書人而言,它的名字叫「理」。
  和尚們夢寐以求追尋的「悟」,並不是虛無縹緲的,事實上,它是一種極為玄妙的快感,遠遠勝過世間所有的歡和一切精神藥品,到此境界者,視萬物如無物,無憂無慮,無喜無悲,愉之情常駐於心。佛法謂之開悟。
  第一個「開悟」的中國人就是著名的「六祖」慧能,之後的山和尚與臨濟和尚也聞名於世。
  窮諸玄辨,若一毫置於太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
  此即所謂佛者之道。

  而關於武者的道,大致可以用這樣一個故事來說明:
  按照武術中的說法,兵器是越長越好,既所謂「一寸長,一寸強」。但據說五代年間,有一位高手用劍,卻是越用越短,到後來他五六十了,劍法出神入化之時,居然不用劍了,每逢打架都是光膀子上陣,卻從未打敗過。
  當我看到這個故事時,才真正開始相信一句小說中的常用語||手中無劍,心中有劍。
  而朱熹的道源自儒家,又叫做「理」,既不是開悟,也不是練習武術
,這玩意兒是從書中讀出來的,而且還是能夠拿出去用的,一旦通理,便盡知天下萬物萬事,胸懷廣,寵辱不驚,無懼無畏,可修身,可齊家,可治國,可平天下!
  惟天下至誠,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讚天下之化育;可以讚天下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此即儒家之道。
  上面大致解釋了道的意思,如果某些文言看不大懂的話,也不用去找翻譯了,概括起來,只要你懂得三點就夠了:
  一、道是個稀罕玩意,是很多人一生追求的。
  二、無論什麼職業什麼工種,悟道之後都是有很多好處的。
  三、悟道是很難的,能夠悟道的人是很少的。
  也就這樣了,能看明白就行。
  說了這麼多,還有一個關鍵問題沒有解決,既然道這麼好,那怎樣才能悟道呢?
  還是按照職業來劃分,如果你去問一個已經開悟的和尚,得到的回答會十分有趣。
  對於這個問題,守初和尚的答案是:麻三斤。
  丹霞禪師的答案是:把佛像燒掉取暖。
  清峰和尚的答案是:火神來求火。
  山和尚的答案是:文殊和普賢是挑糞的。(罪過罪過)
  他們並不是在說胡話,如果你有足夠的悟性,就能從中體會到「酒肉穿腸過,佛祖心頭坐」的真意。所謂目中無佛,心中有佛,正是佛法的最精髓之處。
  而佛家悟道的唯一途徑,也正隱藏在這些看似荒謬的語言中,簡單說來就是三個字||靠自己。
  他們從各種聳人聽聞的話來回答問題,只是想要告訴你,悟道這件事情,不能教也是教不會的,除了你自己之外,沒有人可以幫你。
  可是高僧們的答案可操作性實在不強,一般人幹不了,很難讓我們滿意,我們再來看看武者。
  對於練武的人而言,這個問題的答案更加簡單,丟給你一把劍,您就慢慢練吧,至於要練多久才能到手中無劍,心中有劍的最高境界,不要問師傅,也不要問你自己,鬼才知道。
  畢竟一本幾十萬字的長篇武俠小說裡絕頂高手一般也就一兩個人,如果兄弟你沒有練出來,那也是很正常的,所以諸位一定要端正心態。
  現在我們的期盼都寄託在儒家的朱聖人身上,希望這裡有通往聖賢之路的鑰匙。
  朱聖人確實不負眾望,用四個字給我們指出了一條金光大道:格物窮理。
  好,現在我們終於回到了起點,和王守仁先生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了,那麼這四個字到底有什麼魔力,又是什麼意思呢?

  朱聖人還是很耐心的,他告訴我們,「理」雖然很難悟到,卻普遍存在於世間萬事萬物之中,你家耕地的那頭黃牛是有理的,後院的幾口破箱子是有理的,你藏在床頭的那幾貫私房錢也是有理的。
  理無處不在,而要領會它,就必須「格」。
  至於到底怎麼格,那就不管你了,發呆也好,動手也好,願意怎麼格就怎麼格,朱聖人不收你學費就夠意思了,還能幫你包打天下?
  那麼「格」到什麼時候能夠「格」出理呢?
  問得好!關於這個問題,宋明理學的另一位偉大導師程頤給出了明確的答案:「今日格一物,明日又格一物,豁然貫通,終知天理。」
  看明白了吧,只要你不停地「格」,用心地「格」,聚精會神地「格」,加班加點地「格」,是會「豁然貫通」的。
  那麼什麼時候才能「豁然貫通」呢?
  不好意思,這個問題導師們沒有說過,我也不知道,但兄弟你只管放心大膽地去「格」吧。請你相信,到了「豁然貫通」的時候,你就能「豁然貫通」了。
  好了,我們的哲學課到此結束,課上討論了關於佛學、禪宗、儒學、宋明理學的一些基本概念,相信這種講述方式大家能夠理解。
  其實我並不願講這些東西,但如果不講,諸位就很難理解王守仁後來的種種怪異行為,也無法體會他那冠絕千古的勇氣與智慧。
  聖賢之路是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它有起點,卻似乎永遠看不到終點
。它神秘,詭異,又深不可測,它比名將之路更加艱辛,在這條道路上,沒有幫手,沒有導師,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成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失敗,甚至不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放棄。
  然而十八歲的王守仁義無反顧地踏上了這條道路,他最終成功了,在十九年後的那個地方,那個夜晚,那個載入歷史的瞬間。

 躊躇

  在外面混了一年的王守仁終於帶著老婆回了北京,剛一回來,父親王華就用警的眼睛審視著他,唯恐他繼續幹那些奇怪的事情,但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他發現自己的兒子變了,回家之後除了看書還是看書。
  他十分滿意,終於放下了心頭的大石。
  王華犯了一個天真的錯誤,因為王守仁讀的只是朱熹的書,他讀書的動機也一如以往||做聖賢。
  不久之後,另一件怪事發生了。
  王華突然發現,王守仁從書房失蹤了,他怕出事,連忙派人去找,結果發現這位怪人正待在自家的花園裡,看著一枝竹子發呆,一動不動。
  他走上前去,無奈問道:「你又想幹什麼?」
  王守仁壓根就沒有看他,眼睛依然死盯著那根竹子,只是揮了揮手,輕聲說道:「不要吵,我在參悟聖人之道。」
  王華氣得不行,急匆匆地走了,一邊走一邊大叫:「我不管了,我不管了!」
  王守仁依然深情地注視著那根竹子,在他的世界中,只剩下了他和這根不知名的竹子。
  王華不理解王守仁的行為,但是大家應該理解,有了前面的哲學課打底,我們已經知道,王守仁先生正大踏步地前進在聖賢之路上,他在「格」自己家的竹子。
  「格」竹子實在是一件很艱苦的事情,王守仁坐在竹子跟前,不顧風吹雨淋,不吃不喝,呆呆地看著這個有「理」的玩意兒。
  「理」就在其中,但怎麼才能知道呢?
  懷著成為聖賢的熱誠和疑惑,王守仁在竹子面前守了幾天幾夜,沒有得到「理」,卻得了感冒。
  王守仁病倒了,在病中,他第一次產生了疑問:朱聖人的話是對的嗎?
  這就是中國哲學史上著名的「守仁格竹」,但這絕不僅僅是一個故事,在故事背後,還有著一個人對未知的執著和探索。
  王華受夠了自己兒子的怪異行為,他下達了最後通牒,不管你想研究什麼我都不管,但你必須考中進士,此後的事情任你去做。
  王華沒辦法,畢竟他自己是狀元,如果兒子連進士都不是,也實在丟不起這個人。
  王守仁考慮了一下,認為這個條件還不錯,便答應了,從此他重新撿起了四書五經,開始備考。
  聰明人就是聰明人,王守仁確實繼承了王華的優良遺傳基因,他二十一歲第一次參加鄉試,就中了舉人。老爹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臉,打發了前來祝賀的人們之後,他高興地拍著兒子的肩膀說道:「好小子,明年必定金榜題名!」
  可是事實證明,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畢竟是靠不住的,王守仁先生常年累月幹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臨考前惡補只能糊弄省級考官,到了中央,這一招就不靈了。
  之後弘治六年(一四九三)和弘治九年(一四九六),王守仁兩次參加會試,卻都落了榜,鎩羽而歸。
  父親王華十分著急,王守仁自己也很沮喪,他沒有料到,自己想當聖賢,卻連會試都考不過,心裡十分難過。
  換了一般人,此刻的舉動估計是在書房堆上一大堆乾糧,在房樑上吊一根繩子,再備上一把利器,然後拚命讀書備考。
  可是王守仁並非普通人,他經過痛苦的思索,終於有所感悟,並作出了一個決定。
  為了得到父親的支持,他又一次去找父親談話。
  「我確實錯了。」
  聽到這句話,王華欣慰地笑了:
「以你的天分,將來必成大業,落榜之事無須掛懷,今後用功讀書就是了,下次必定中榜。」
  發完了感慨的王華高興地看著自己的好兒子,按照通常邏輯,王守仁應該謝禮,然後去書房讀書,可是意外出現了。
  王守仁不但沒有走,反而向父親鞠了一躬說道:「父親大人誤會了,我想了很久,適才明白,落榜之事本來無關緊要,而我卻為之輾轉反側,憂心忡忡,為此無關緊要之事煩惱不已,實在是大錯。」
  王華又一次發懵了,可是王守仁卻毫不理會,繼續說道:「我以為,書房苦讀並無用處,學習兵法,熟習韜略才是真正的報國之道,今後我會多讀兵書,將來報效國家。」

  說完這幾句話後,他才不慌不忙地行了一個禮,飄然而去。
  面對著王守仁離去的背影,反應過來的王華發出了最後的怒吼:「你要氣死老子啊!」
  王守仁沒有開玩笑,在二十六歲這年,他開始學習兵法和謀略,甚至開始鍛煉武藝,學習騎射。
  當然了,最終他還是給了自己老爹幾分面子,四書五經仍舊照讀,也算對父親的安慰。
  就在這日復一日的學習中,王守仁逐漸掌握了軍事的奧秘和非凡的武藝,此時武裝他頭腦的,再不僅僅是四書五經,聖人之言。文武兼備的他已悄悄地超越了很多人,對於他們而言,王守仁已經變得過於強大。
  就這麼過了兩年,半工半讀的王守仁迎來了他人生的第三次會試,這一年他二十八歲。
  要說這位王守仁的智商真不是白給的,他這麼瞎糊弄三年,竟然還是中了榜,而且據他父親調查,原先他的卷子本來被評為第一名,可是有人走了後門(招生幕),一下把他擠到了二甲。
  不過這也無所謂了,王守仁總算是當了官,沒給他老爹丟臉,可惜他沒有混上翰林,直接被分配去了工部
(建設部),而根據工作日誌記載,王守仁不算是個積極的官員,他從來都不提什麼合理化建議,也不當崗位能手,卻認識了李夢陽,整天一起研究文學問題。
  這是一種令人羨慕的生活,但在光鮮的外表下,王守仁卻有著不為人知的痛苦。
  他的痛苦來源於他的追求,因為他逐漸感到,朱聖人所說的那些對他似乎並不起作用,他今天「格」一物,明天又「格」一物,「格」得自己狼狽不堪,卻毫無收穫。
  而一個偶然的事件讓他發現,在朱聖人的理論中,存在著某些重大的問題。

  這裡先提一下朱聖人理論中最為重要的一個觀點,說起來真可謂是家喻戶曉,鼎鼎大名||「存天理,去人欲」,這句話在實際生活中的運用則更為著名||「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這句話曾經被無數人無數次批倒批臭,我就不湊這個熱鬧了,但還是有必要解釋一下這句話的真實意思,因為很多人可能並不知道,這也是一個深奧的哲學原理。
  大家要知道,朱聖人的世界和我們的是不同的,這位哲學家的世界是分裂成兩塊的,一塊叫做「理」,另一塊叫做「欲」。
  朱聖人認為「理」是存在於萬物中的,但卻有著一個大敵,那就是「欲」,所謂「理」,是宇宙萬物的根本規律和準則,只要人人都遵循了「理」,幸福的生活就來了,那好處多了去了,天下安定了,世界和平了,宇宙也協調了。換在今天,這玩意兒還能降低犯罪率,穩定社會,那些翻牆入室的,飛車搶包的,調戲婦女的張三李四王二麻子,會統統地消失。最終實現和諧社會。
  可是「欲」出來搗亂了,人心不古啊,人類偏偏就是有那麼多的慾望,吃飽了不好好待著,就開始思考一些亂七八糟的問題,搞得社會不得安寧。
  所以朱聖人的結論是,要用客觀世界的「理」,去對抗主觀人心的「欲」,而這才是世界的本原。
  通俗地說就是,為了追求理想中的崇高道,可以犧牲人的所有慾望,包括人性中最基本的慾望。
  這是一個對後世產生了極大(或者說極壞)影響的理論,到了明代,這套理論已經成為了各級教育機構的通用教材,也是大明王朝各級官僚們的行為法則和指導思想,在那個時候,朱聖人的話就是真理,沒有多少人敢於質疑這套理論。
  可是王守仁開始懷疑了,因為一件事情的發生。
  弘治十四年(一五○一),王守仁調到了刑部(司法部),當時全國治安不好,犯罪率很高,大案要案頻發,他便從此遠離了辦公室的坐班生活,開始到全國各地出差審案。
  但是審案之餘,王大人還有一個愛好,那就是四處登山逛廟找和尚道士聊天,因為他「格」來「格」去,總是「格」不出名堂,只好改讀佛經道書,想找點靈感。
  不久之後,他到了杭州,在這裡的一所寺廟中,他見到了一位禪師。
  據廟中的人介紹,這位禪師長期參佛,修行高深,而且已經悟透生死,看破紅塵,是各方僧人爭相請教的對象。
  王守仁即刻拜見了禪師,他希望得到更多的啟示。
  可是他失望了,這位禪師似乎沒有什麼特別,只是與他談論一些他早已熟知的佛經禪理,他慢慢地失去了興趣。而禪師也漸漸無言,雙方陷入了沉默。
  在這漫長的沉默之中,王守仁突然有了一個念頭。
  他開口發問,打破了沉寂。
  「有家嗎?」
  禪師睜開了眼睛,答:「有。」
  「家中尚有何人?」
  「母親尚在。」
  「你想她嗎?」
  這個問題並沒有得到即刻的回應,空蕩蕩的廟堂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了窗外凌的風聲。
  良久之後,一聲感嘆終於響起:
「怎能不想啊!」
  然後禪師緩緩地低下了頭,在他看來,自己的這個回答並不符合出家人的身分。
  王守仁站了起來,看著眼前這個慚愧的人,嚴肅地說道:「想念自己的母親,沒有什麼好羞愧的,這是人的本性啊!」
  聽到這句話的禪師並沒有回應,卻默默地流下了眼淚。
  他莊重地向王守仁行禮,告辭而去,第二天,他收拾行裝,捨棄禪師的身分,還俗回家去探望自己的母親 。
  寺廟的主持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個上門求佛的人竟然把自己的禪師勸回了家,要讓他再待上幾天,只怕自己這裡就要關門了,便連忙把王大人請出了廟門。
  王守仁並不生氣,因為在這裡,他終於領悟了一條人世間的真理||無論何時,何地,有何種理由,人性都是不能,也不會被泯滅的。它將永遠屹立於天地之間。

  轉折

  正是從那一天起,王守仁意識到:朱熹可能是錯的。
  他開始明白,將天理和人心分開是不對的,人雖然有著種種的慾望,但那是正常的,也是合乎情理的,強行用所謂的天理來壓制絕不可能有任何效果。
  王守仁並不知道,經過十幾年的思考和求索,他已經在無意識中突破了朱聖人的體系,正向著自己那宏偉光輝的目標大踏步地前進。
  可要想走到這條聖賢之路的終點,他還必須找到最後,也是最為關鍵的疑團的答案||「理」。

  雖然他不贊成朱熹的「存天理,去人欲」,也不認可人心和天理的分離,但「理」畢竟還是存在的,只有找到這個神秘的「理」,他才能徹底擊潰朱熹的體系,成就自己的聖賢之路。
  可是「理」在哪裡呢?
  這又不是豬肉排骨,上對門王屠戶那裡花幾文錢就能買到,奇珍異寶之類的雖然不容易搞到,但畢竟還有個盼頭。可這個「理」看不見摸不著,連個奮鬥方向都沒有,上哪兒找去?
  於是唯一的方法只剩下了「格」。王守仁只能相信程頤老師的話了,今天「格」一個,明天「格」一個,相信總有一天能「格」出個結果的。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啥都沒有「格」出來,王守仁十分苦惱,他開始意識到可能是方法不對,可他也沒有別的法子,只能整日冥思苦想,但無論如何,他依然堅定地相信,只要堅持下去,是能夠成功的。
  因為他隱約地感覺到,自己已經接近了那個最終疑團的謎底。
  成功確實就要到來了,可是老天爺偏偏不做虧本買賣,在將真相透露給王守仁之前,它還要給他一次沉重的打擊,考驗他的承受能力,以確認他有足夠的資格來獲知這個最大的秘密。
  這就是之前提到過的六部九卿上書事件,事實證明,哲學家王守仁先生不是一個只會整日空想漫談的人,他有著強烈的正義感和勇氣。南京的言官戴銑上書被廷杖,大家都上書去救,由於劉瑾過於強勢,很多人的奏折上都只談從處理,唯獨這位仁兄,不但要救人,還在奏章中頗有新意地給了這位司禮監一個響亮稱呼||權奸。
  劉瑾氣壞了,在當時眾多的上書者中,他特別關照了王守仁,不但打了他四十廷杖,還把他貶為貴州龍場驛的驛丞。
  這個職位用現在的話說,就是貴州龍場招待所的所長。龍場就在今天的貴州省修文縣(貴陽市管轄)境內,在改革開放的二十一世紀,那地方都還算不發達地區,在明代就更不用說了,壓根就沒什麼人,那裡的招待所別說人,連鬼都不去住。
  王守仁原先大小也是個六品主事,結果一下子變成了王所長,那麼龍場招待所所長是幾品呢?
  答案是沒品。也就是說大明國的官員等級序列裡根本就沒這一號人物,基本算是清除出高級公務員隊伍了

  於是,天資聰慧,進士出身的王哲學家就此落到了人生的最低谷,可這還沒完,還有一場更為嚴峻的生死考驗在等待著他。
  劉瑾是一個辦事效率很高,做事很絕的人,他罷了王守仁的官,打了他的屁股,卻並不肯就此甘休,為了一解心頭之恨,他特地找來了殺手,準備在王守仁離開京城赴任途中幹掉他。
  這一招確實出人意料,一般說來很難防備,可惜劉瑾並不真正瞭解王守仁。這位兄台雖然平日研究哲學,每天「格」物,看起來傻乎乎的,其實他還有著另外不為人知的一面。
  王守仁從小就不是一個安分的人,他應該算是個人精,連他那考上狀元的爹都被折騰得無可奈何,初中文化的劉瑾就更不是他的對手了。
  他早就料到劉瑾不會放過他,便在經過杭州時玩了一個把戲,把自己的帽子和鞋子丟進了錢塘江,為了達到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目的,王哲學家做戲也做了全套,還留了封遺書,大意是我因為被人整得很慘,精神壓力太大,所以投江自盡了。
  這一招很絕,殺手們聽說這人已經自盡,就回去交差了,更搞笑的是連杭州的官員們也信以為真,還專門派人在江邊給他招魂。
  而與此同時,魂魄完好的王守仁已經流竄到了福建,他雖然保住了命,卻面臨著一個更為麻煩的問題||下一步怎麼辦?
  不能回京城了,更不想去貴州,想來想去也沒出路,看來只能繼續流竄當盲流了。
  可盲目流動也得有個流動方向才行,往南走,還是往北走?
  在武夷山,王守仁找到了問題的答案,因為在這裡他遇到了一個老朋友,他鄉遇故知,王守仁高興之餘,便向對方請教自己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的這位朋友思考了很久,給了他一個天才的建議:「還是算一卦吧。」(似曾相識)
  於是,一百多年前老朱同志參加革命前的那一幕又重演了,在王守仁緊張地注視下,算卦的結果出來了:利在南方。
  那就去南方吧。
  王守仁告別了朋友,踏上了新的征途,但他仍然不願意去貴州,便選定了另一個命運的轉折點||南京。
  此時他的父親王華正在南京做官
,而且還是高級幹部||吏部尚書。但王守仁此去並非是投奔父親,而且是秘密前往的,因為他已經在中央掛了號,稍有不慎,可能會把父親也拉下水。他之所以要去南京,只是因為還有一件事情沒有了結。
  王守仁十分清楚,自己的父親是一個傳統古板的讀書人,他並沒有什麼偉大的夢想,只希望兒子能夠追隨自己的足跡,好好讀書做人,將來混個功名,可現實是殘酷的,自己從小胡思亂想就不說了,十幾年都沒讓他消停過,好不容易考中了個進士,現在還被免了官。
  事到如今,前途已經沒有了,要想避禍,看來也只能去深山老林隱居,但在這之前,必須給父親一個交待。
  於是他連夜啟程趕往南京,見到了他的父親。
  父親老了。
  經過二十多年的歲月磨礪,當年那個一本正經板著臉訓人的中年人已經變成了白髮蒼蒼,滿面風霜的老人。
  見到兒子的王華十分激動,他先前以為兒子真的死了,悲痛萬分,現在見到活人,高興得老淚縱,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是不斷地抹著眼淚。
  王守仁則生平第一次用愧疚的語氣向父親致歉:「我意氣用事,把功名丟了,對不起父親大人。」
  可是他聽到的卻是這樣一個意外的答案:「不,這件事情你做得很對。」
  王守仁詫異地抬起頭,看著欣慰頷首的父親,他這才明白,那個小時候刻板地管束自己,看似不通情理的父親,是一個善良容的人。
  經過與「劣子」長達十餘年的不懈「鬥爭」,王華終於瞭解了兒子的本性和追求,他開始相信,這個「劣子」會成就比自己更為偉大的事業,他的未來不可限量。
  父子交談之後,王華問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王守仁嘆了口氣:「我在這裡只會連累父親,京城也已回不去,只能找個地方隱居。」
  這看來已經是唯一的方法,但王華卻搖了搖頭。
  「你還是去上任吧。」

  上任?哪裡上任?去當所長?
  「畢竟你還是朝廷的人,既然委任於你,你就有責任在身,還是去吧。」
  王守仁同意了,他是一個負責任的人。
  就這樣,拜別了父親,王守仁帶領著隨從,踏上了前往貴州龍場驛站的道路,在那裡,他將經受有生以來最沉重的痛苦,並最終獲知那個秘密的答案。

  悟

  王所長向著他的就職地前進了,由於他的父親是高級幹部,所以多少還給了他幾個隨從下人陪他一起上路,但這些人並不知道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只知道是跟王大人的兒子去就任官職。
  這麼好的差事大家積極性自然很高,一路歡歌笑語不斷,只有王守仁不動聲色,因為只有他知道要去哪裡,去幹什麼。
  畢竟這件事情不能聲張,那些隨從們平日工作輕鬆,業餘時間都在秦淮河邊(明代著名的紅燈區)搞娛樂活動,聽說是王尚書的兒子去上任才跟來的,要是讓他們知道此行是去貴州龍場當招待所服務員,早就跑得一乾二淨了。
  可紙畢竟包不住火,走著走著,隨從們發現不對勁了,好地方都走過了,越走越偏,越走越遠,老兄你到底要去哪裡啊?
  王守仁還是比較實誠的,他說了實話:「我們要去貴州龍場。」
  隨從們的臉立馬就白了,王大人你太不仗義了,那裡平時可是發配犯人的地方啊!
  面對著隨從們的竊竊私語,王守仁十分坦然:「如果你們不願意去,那就回去吧。」
  看著猶豫不決的隨從,王守仁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拾起行李,向前方走去。
  夕陽之下,王守仁那孤獨的身影越來越遠,突然,遠處傳來了王守仁的大聲吟誦:
  客行日日萬鋒頭,山水南來亦勝遊,
  布谷鳥蹄村雨暗,刺桐花暝石溪幽。
  蠻煙喜過青揚瘴,鄉思愁經芳杜州,
  身在夜郎家萬里,五雲天北是神州!
  「天下之大,雖離家萬里,何處不可往!何事不可為!」王守仁大笑著。
  在這振聾發聵的笑聲中,隨從們開始收拾行裝,快步上前,趕上了王守仁的腳步。
  王守仁的革命浪漫主義情懷是值得欽佩的,可是真正說了算的還是革命現實主義。
  當他歷經千辛萬苦,爬山溝,游小河,來到自己的就職地時,才真正明白了為什麼這個地方叫做龍場||龍才能住的場所。
  此地窮山惡水,荊棘叢生,方圓數里還是無人區,龍場龍場,是不是龍住過的場所不知道,但反正不是人待的地方。
  而不久之後,王守仁就發現了一個更為嚴重的問題。
  當他來到此地,準備接任驛站領導的時候,只看到了一個老弱不堪的老頭和二十幾匹瘦馬,他十分奇怪,便開始問話:「此地可是龍場?」
  「回王大人,這裡確是龍場。」
  「驛丞在哪裡?」
  「就是我。」
  「那驛卒(工作人員)呢?」
  「也是我。」
  「其他人呢?」
  「沒有其他人了,只有我而已。  
  王守仁急了:「怎麼會只有你呢?按照朝廷律令規定,這裡應該是有驛卒的!」
  驛長雙手一攤:「王大人,按規定這裡應該是有的,可是這裡確實沒有啊。」
  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無辜的老頭,王守仁無可奈何地癱坐在地上。
  想到過慘,沒想到會這麼慘。
  要說這世上還是好人多,老頭交接完走後沒多久,又折轉了回來:「王大人,如果你在這裡碰到了漢人,那可千萬要小心!」
  「為什麼?」
  「這裡地勢險惡,要不是流竄犯
,或是窮凶極惡之徒,誰肯跑到這裡啊!」
  「那本地的苗人呢?」
  「喔,這個就不用操心了,他們除了時不時鬧點事,燒個房子外,其餘時間是不會來打擾王大人的,他們的問題基本都是內部解決。」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懂漢話啊!」

  王守仁快暈過去了,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局面。
  老頭走了,臨走前留下了一句十分「溫暖人心」的話:「王大人多多保重,要是出了什麼事,記得找個人來告訴我一聲,我會想法給大人家裡報信的。」
  好了,王所長,這就是你現在的處境,沒有下屬,沒有官服,沒有編制,甚至連個辦公場所都沒有,你沒有師爺,也沒翻譯,這裡的人聽不懂你說的話,能聽懂你說話的人都不是什麼好人。
  官宦出身,前途光明的王守仁終於落到了他人生的最低谷,所有曾經的富貴與美夢都已經破滅,現在他面對著的是一個人生的關口。
  堅持?還是退卻?
  王守仁捲起了袖子,召集了他的隨從們,開始尋找木料和石料,要想長住在這裡,必須修一所房子。
  然後他親自深入深山老林,找到了當地的苗人,耐心地用手語一遍又一遍的解釋,得到他們的認同,讓他們住在自己的周圍,開設書院,教他們讀書寫字,告訴他們世間的道理。
  當隨從們苦悶不堪,思鄉心切的時候,他主動去安慰他們,承擔他們的工作。
  王守仁用自己的行動做出了選擇。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面對著一切的困難和痛苦,仍然堅定前行,泰然處之的人,才有資格被人們稱為聖賢。
  王守仁已經具備了這種資格。
  但是他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沒有找到答案||「理」。
  必須找到,並且領悟這個「理」,才能懂得天地大道的秘密。除此之外,別無他路。
  可是「理」到底在哪裡呢?
  十餘年不間斷地尋找,沉思,不斷地「格」,走遍五湖四海,卻始終不見它的蹤影。
  為了衝破這最後的難關,他製造了一個特別的石槨,每天除了幹活吃飯之外,就坐在裡面,沉思入定,苦苦尋找「理」的下落。
  格物窮理!格物窮理!可是事實讓他失望了,怎麼「格」,這個理就是不出來,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他逐漸變得急躁、憤怒。脾氣越來越差,隨從們看見他都要繞路走。

  終於,在那個宿命的夜晚,他的不滿達到了頂點。
  暗已經籠罩了寂靜的山谷,看著破爛的房舍和荒蕪的窮山峻嶺,還有年近中年,一事無成,整日空想的自己,一直以來支撐著他的信念終於崩潰了,他已經三十七歲,不再是當年的那個風華少年,他曾經有著輝煌的仕途、光榮的出身、眾人的誇耀和羨慕。
  現在這一切都已經離他而去。
  最讓人痛苦和絕望的折磨方法,就是先賜予,然後再一一拿走。
  十幾年來,唯一支持著他的只有成為聖賢的願望。但事實是殘酷的,多年的努力看來已付之流水,除了日漸稀少的頭髮,他什麼也沒有得到。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呢。
  矢志不移,追尋聖賢,錯了嗎?
  仗義執言,挺身而出,錯了嗎?
  沒有錯,我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錯。
  那上天為何要奪走我的榮華,羞辱我的尊嚴,使我至此山窮水盡之地步。
  既然你決意奪去我的一切,當時為何又給予我所有?
  奪走你的一切,只因為我要給你的更多。
  給你榮華富貴,錦衣玉食,只為讓你知曉世間百態。
  使你困窘潦倒,身處絕境,只為讓你通明人生冷暖。
  只有奪走你所擁有的一切,你才能擺脫人世間之一切浮躁與誘惑,經受千錘百煉,心如止水,透悟天地。
  因為我即將給你的並非富甲一方的財富,也不是號令天下的權勢,卻是這世間最為珍貴神秘的寶物||終極的智慧。
  王守仁在痛苦中掙扎著,一切都已失去,「理」卻依然不見蹤影。
  竹子裡沒有,花園裡沒有,名山大川裡沒有,南京沒有,北京沒有,杭州沒有,貴州也沒有。
  存天理,去人欲。
  天理,人欲!。
  理!欲。
  吃喝拉撒都是欲,「欲」在心中,「理」在何處?「理」在何處?。
  王守仁陷入了極度的焦慮與狂躁,在這片荒涼的山谷中,在這個死一般寧靜的夜晚,外表平靜的他,內心正在地獄的烈火中煎熬。
  答案就在眼前!只差一步!只差一步而已。

  忽然,一聲大笑破空而出,打碎了夜間山谷的寧靜,聲震寰宇,久久不絕。
  在痛苦的道路上徘徊了十九年的王守仁,終於在他人生最為痛苦的一瞬獲知了秘密的答案。
  空山無人,水流花開。
  萬古長風,一朝風月。
  此一瞬已是永恆。
  我歷經千辛萬苦,虛度十九年光陰,尋遍天涯海角,卻始終找不到那個神秘的「理」。現在我終於明白,原來答案一直就在我的身邊,如此明瞭,如此簡單,它從未離開過我,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我,等待著我的醒悟
  「理」在心中。
  我竟如此的愚鈍啊,天地聖賢之道並非存於萬物,也無須存於萬物,天人本是一體,何時可分?又何必分。
  隨心而動,隨意而行,萬法自然,便是聖賢之道。
  存天理,去人欲。
  天理即是人欲。
  這是載入史冊的一瞬,幾乎所有的史書都用了相同的詞語來描述這一瞬||「頓悟」!

  中華文明史上一門偉大的哲學||「心學」就此誕生。
  它在這個幽靜的夜晚,誕生於僻靜而不為人知的山谷,悄聲無息,但它的光芒終將照耀整個世界,它的智慧將成為無數人前進的嚮導。
  王守仁成功了,歷史最終承認了他,他的名字將超越所有的帝王,與孔子、孟子、朱子並列,永垂不朽。
  恭喜你,王守仁先生,可是也就到此為止了,生活是很現實的,悟道讓人興奮,但你還是早點洗了睡吧,因為明天一早,你還要拿起鋤頭去耕你那兩塊破地,哲學是偉大的,是重要的,但你應該清楚,吃飽飯才是最大的哲學。

資料來源:當年明月,《明朝這些事兒》叁,第八章 傳奇就此開始 p153~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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